霓虹灯在积水中晕开,像是一滩滩未干的油彩。顾城坐在《夜上海》老影院的最后一排,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票根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周围空无一人,只有放映机发出那种老式胶片特有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咔哒”声,一下又一下,像是在敲击着某种古老的节拍。
他并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进这家影院的。记忆像被刀切过的胶片,中间断了一截。他只记得自己是为了寻找一部传说中的禁片来的,据说那部电影里藏着一个能改写现实的秘密。而这部电影的名字,就叫《抢奸》。
银幕亮了。
不是那种高清数字的明亮,而是一种浑浊的、带着颗粒感的昏黄。画面晃动得厉害,仿佛拍摄者正屏住呼吸,躲在暗处窥视。镜头对准的是一条狭窄潮湿的小巷,雨水顺着生锈的铁皮屋檐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顾城眯起眼睛。画面中出现了两个人影。一个是穿着红色雨衣的女人,另一个则是黑影笼罩的男人。他们似乎在争执,女人的嘴一张一合,却听不到任何声音,只有放映机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填补了沉默。
突然,男人猛地推了女人一把。女人踉跄着后退,撞在湿滑的墙壁上。那一刻,顾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这种推搡的动作,这种压抑的氛围,竟然与他三天前在地铁站目睹的那场冲突惊人地相似。那天,他也看到一个穿红雨衣的女人被一个男人推倒,随后那男人迅速消失在人群中。
难道这是某种预知?还是说,现实正在被这部电影“抢”走?
银幕上的画面突然加速,红雨衣女人站起身,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。她缓缓抬起手,指向镜头。也就是指向屏幕外的顾城。
顾城浑身一僵,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,黑暗的观众席里依然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愈发强烈,仿佛无数双眼睛正从黑暗深处盯着他。
“你也在看吗?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。顾城猛地回头,身后空无一人。只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铁锈味。
他咽了口唾沫,重新看向银幕。画面已经变了,不再是那条小巷,而是一间简陋的卧室。床上躺着一个男人,正是刚才在巷子里推人的那个黑影。此时,男人正惊恐地睁大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剧烈摇晃。
顾城认出了那个房间。那是他自己的卧室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。他必须离开这里。他抓起外套,快步冲向出口。然而,无论他怎么奔跑,那条通往出口的走廊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。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海报,全是同一部电影的宣传画,画上的男女主角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纠缠在一起,而那个“奸”字,被用鲜血般的红色反复涂抹,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抢奸……抢奸……”
低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像是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。顾城捂住耳朵,却发现声音是直接钻进脑海的。他感到一阵眩晕,脚下的步伐变得沉重无比,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泥沼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亮。他扑过去,用力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刺眼的阳光让他几乎失明。他踉跄着跌出影院,重重地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。
“先生,您没事吧?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顾城艰难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家便利店门口。阳光正好,人来人往,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。
“我……”顾城声音颤抖,“我刚才……”
“刚才?”便利店老板疑惑地看着他,“您一直坐在这里发呆啊,都两个小时了。”
顾城愣住了。两个小时?在影院里,他明明只坐了几分钟。
他低下头,看向手中的票根。那张泛黄的纸片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、印着二维码的电子票截图,时间显示是“现在”。
他颤抖着拿出手机,搜索那部传说中的禁片《抢奸》。结果是一片空白,没有任何相关信息。仿佛这部电影从未存在过。
顾城松了口气,也许只是自己太累产生了幻觉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一面橱窗玻璃。玻璃上映出他的身影,以及他身后不远处的一家老式影院——《夜上海》。
顾城瞳孔骤缩。
在影院的大屏幕上,正播放着一部新上映的电影。海报上,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女人正惊恐地看着镜头,而标题赫然写着:《抢奸》。
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,海报上那个男人的脸,虽然经过艺术处理,但他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,那就是他自己。
而此刻,屏幕里的“顾城”正对着现实中的他,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。
顾城想要尖叫,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周围的行人依旧匆匆而过,没有人注意到他苍白如纸的脸色,也没有人看到那扇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门,正在无声地缓缓打开。
他知道,电影才刚刚开始。而他,已经成为了主角,并且再也无法离场。